內容摘要: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是關于資本主義發展的理論,一百多年來的資本主義發展,在一些最重要的方面證實了馬克思對于資本主義的理論分析。同時,現代資本主義的變化并沒有改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核,馬克思在理論上所揭示的各種經濟規律仍然會發生作用。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發展歷史趨勢所提出的“喪鐘論”與關于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性質所提出的“揚棄論”討論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彼此之間并不存在矛盾。
關 鍵 詞:馬克思經濟學理論;資本主義發展;喪鐘論;揚棄論
作者簡介:邱海平,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
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前蘇聯的解體和東歐的演變,世界社會主義運動陷入新的低潮。與此同時,盡管有美國對伊拉克的戰爭,有日本經濟的持續蕭條,但總體上來說,發達國家繼續處于和平穩定的發展狀態之中,資本主義全球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發展。所有這一切,似乎昭示了資本主義的最終勝利和社會主義(制度和理論)的徹底失敗,“歷史終結”了。在我國思想界,馬克思主義理論又成為人們爭論的焦點,在各種各樣的爭論中,一個核心問題就是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必然被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所代替的理論觀點是不是已經被實踐否定了,過時了。與此相關的另一個問題就是馬克思關于無產階級革命的理論是不是也過時了,有人甚至把20世紀以來的世界歷史總結為科學社會主義的失敗和民主社會主義的勝利,過去蘇聯、中國等國家的社會主義革命根本就是一個歷史的錯誤,而且認為,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基于對股份公司的分析所提出的關于資本主義自我揚棄的理論“推翻”了《資本論》第一卷的關于“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就要響了”的結論,“和平地長入社會主義,才是《資本論》的最高成果,才是馬克思主義的主題,才是馬克思主義的正統”。并認為民主社會主義才是“真正科學”的社會主義。上述觀點所涉及的理論問題是非常復雜的,限于篇幅,本文主要討論的是,究竟如何正確理解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同資本主義發展的關系?究竟如何正確理解馬克思的《資本論》第一卷的“喪鐘論”同第三卷的“揚棄論”之間的關系?
一、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同資本主義發展的關系
在理解當代資本主義的發展與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的關系時,首先必須弄清楚的一個基本問題就是,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究竟是關于資本主義靜止不變甚至倒退的理論,還是關于資本主義發展的理論?大概認為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是一個關于資本主義靜止不變或倒退的理論的人不多,因為這種看法顯然根本不符合馬克思經濟學理論的實際,甚至可以說是對馬克思經濟學理論的無知。熟悉馬克思經濟學理論的人都知道,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開宗明義地講到:本書的最終目的,就是揭示現代社會(即資本主義)的經濟運動(即發展)規律①。如果認為馬克思的經濟學正是關于資本主義發展的理論,那么,根據資本主義發展變化的事實來否定馬克思的理論,至少在邏輯上是不周嚴的。因為既然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就是關于資本主義發展的理論,那么,除非資本主義的實際歷史是一種倒退的歷史,從資本主義退回到了封建社會或其他什么社會,我們才可以說歷史否定了馬克思。然而事實與此相反,資本主義經濟在實際上確實是發展的,甚至有時發展得非常快,變化非常大,而這種發展和變化,與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之間并不是一種對立關系,恰好相反,現代資本主義的經濟發展在一些最根本和最重要的方面,正好同馬克思在經濟理論上的分析是完全一致的,在總體方向上證實了馬克思的理論。比如:
馬克思在理論上論證了資本主義剩余價值規律和資本積累規律的作用,必然造成財富分配的兩極分化,甚至可能引起社會革命②。馬克思的這個理論,不僅是對當時的英國資本主義經濟現實的理論總結,而且也是對資本主義發展一般規律的理論概括。事實證明馬克思的這個理論是完全正確的。一百多年來,由于發達國家工人階級有組織的斗爭,以及世界社會主義國家的示范作用,當代發達國家無一例外地建立了社會福利制度(其實質是國民收入的再分配),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收入分配的極化效應,極大地提高了無產階級和廣大公民的物質生活水平,從而避免了工人革命和社會危機的全面爆發。可以想見的是,如果沒有國家作為資產階級的總代表來出面進行國民收入的再分配,任憑資本主義經濟規律自由發揮作用,任憑財富分配的兩極分化自由發展下去,恐怕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無一例外地早就發生社會主義革命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代資本主義的國家政府,不僅是資本主義經濟的“守夜人”,而且也是整個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保護神”。但是,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政府所改變的,只是國民收入的分配結果,而不是資本主義財富分配兩極分化的自然規律和趨勢。
馬克思在理論上論證了,以社會分工為基礎的社會化大生產,客觀上要求社會經濟資源按照一定的比例配置到各個生產中去,然而,在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中,社會資源主要是由市場機制進行自發配置的,社會生產的系統上的無政府狀態,必然導致社會再生產比例的失調,從而在一定的條件下會引發經濟危機,造成社會資源的巨大浪費③。事實證明馬克思的這個理論也是完全正確的。經歷了多次經濟危機,特別是20世紀30年代大危機的沉痛教訓之后,現代資本主義國家都建立了國家宏觀調控制度和政策體系,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由自由競爭產生的生產無政府狀態造成的經濟發展的巨幅波動。同樣可以想見,如果沒有國家政府在一定程度上對社會資源的自覺配置,資本主義經濟將如同歷史上曾經一再出現的那樣,周期性地受到危機的困擾和破壞。但是,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宏觀調控制度和政策并沒有取消社會資本再生產的規律,現代資本主義經濟制度(自由競爭與國家調控相結合的“混合經濟體制”)也并沒有完全解決資源的最優配置問題,市場和政府,“看得見的手”和“看不見的手”都存在著“失敗”,只要整個社會生產不是處在全社會的自覺的計劃控制之下,并且仍然受到剩余價值規律的支配,事情也必然如此。
馬克思在理論上論證了,在剩余價值規律特別是相對剩余價值規律的作用下,資本家之間的競爭會在客觀上不斷推動社會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和技術進步,勞動生產力的提高表現為資本主義發展的一個必然趨勢④。事實證明,馬克思的這個理論也是正確的。經過幾次科學技術革命和產業革命,當代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勞動生產力水平和科學技術水平都有了巨大的提高。但是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生產力的發展并不是具有無限的趨勢,資本主義經濟制度也不是發展社會生產力的絕對的生產方式。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來說,資本主義生產力的發展已經造成了嚴重的全球性的資源和環境危機,從人與人的關系來說,資本主義在全球的發展,造成了民族之間貧富差距的進一步擴大和新的緊張關系。
馬克思甚至還在《資本論》中直接預言了,資本主義的自由競爭必然會產生壟斷和金融寡頭,以至于會進一步產生“國家的干涉”。[1](P497)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與馬克思的理論預言幾乎是驚人的相一致。
由此可見,僅僅把馬克思的極為豐富而深刻的經濟學理論簡化為一個“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的“結論”,看不到現代資本主義的發展同馬克思經濟學理論之間的實質性的內在聯系,實在是一種形而上學的淺見。
另一方面,現代資本主義經濟雖然在許多方面不同于馬克思時代的資本主義,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是,所有這些變化,仍然是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的揚棄,而不是資本主義的自我否定和革命。雖然發達國家通過國民收入再分配,在一定程度上使收入分配達到工人階級和廣大公民可以忍受甚至樂于接受的水平,但是,發達國家仍然存在著財富分配的明顯分化,在美國,直到今天,20%的人掌握著80%的國民財富,除北歐少數國家貧富差距比較小以外,其他發達國家都存在著財富分配上的不均衡甚至嚴重的不均衡現象。把發達國家看成是收入已經完全公平化、平等化的社會,只不過是某些人的幻想而已。雖然發達國家都建立了國家政府調節國民經濟的宏觀經濟制度和政策體系,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發達國家完全實現了經濟資源的最優配置,20世紀70年代出現的“滯脹”以及80年代后期以來日本經濟的長期低迷,還有世界范圍的貨幣金融秩序的不穩定和動蕩,[2]都表明了資本主義國家宏觀調控制度和政策的局限性。雖然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企業多數都采取了股份公司的形式,但是,純粹私有的或家族式的企業仍然占有相當大的比重,[3][4]不能說現代資本主義由于“股權分散化”(股份公司在實質上是資本集中的形式,股權分散化正是實現資本集中的形式和手段)而變成了所謂的“人民資本主義”了。可以肯定的是,正像當初資產階級革命沒有消滅土地私有制(資產階級革命只是消滅了封建地主階級在政治上和經濟上的特權)一樣,現代資本主義國家也不可能去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本身。
總之,在當代發達國家,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內核并沒有根本的變化,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仍然存在,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仍然受到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所揭示的那些基本規律的支配和調節。無論西方發達國家的宏觀經濟調控政策和手段如何發達,也無論它們的社會福利達到怎樣的水平;無論這些國家的無產階級的物質生活水平有多高,也無論持股公民達到怎樣的比例;無論是右派政黨掌權,還是社會民主黨或工黨執政,都沒有也不可能從根本上改變這些國家的資本主義性質。因為當代西方發達國家的生產資料所有制仍然是以私有制為基礎,雇傭勞動制度仍然是整個市場體系的核心。所謂資本主義,從經濟上來說,就是建立在生產資料私有制和雇傭勞動制度基礎上的一種社會經濟制度⑤,無論是哪一種生產方式,只要存在這樣的特點,就必然是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而不可能是別的什么生產方式。只有取消了生產資料私有制和雇傭勞動制度,我們才可以說,這個社會的生產不再是資本主義性質的了。僅僅因為資本主義在形式上的某些變化,就斷言資本主義不再是資本主義了,進而認為馬克思主義理論過時了,這只不過是表明持有這種觀點的人根本不懂得究竟什么是資本主義,也根本不懂得馬克思經濟學理論的核心究竟是什么⑥。
無論當代資本主義發生多么令人眼花瞭亂的變化,可以預言的是,只要人類社會還處在資本主義發展階段,只要全人類還沒有獲得徹底的解放,馬克思的理論必將仍然是人類研究和爭論的對象,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仍然有著無可爭辯的現實適用性,仍然是我們全人類從中獲取精神財富和社會力量的理論寶庫,仍然是我們正確分析和看待當代資本主義的科學武器。在資本主義經濟越來越統治全世界的當下,我們全人類還面臨資本主義的發展所帶來的各種嚴重的經濟社會問題的時候,馬克思主義理論決沒有過時,相反,是馬克思主義理論“過時論”本身過時了。
二、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的“喪鐘論”與“揚棄論”的關系
如前所述,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就是關于資本主義發展的理論。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全面地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起源,資本主義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發展機制和規律,整個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發展的歷史趨勢等。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向新的社會生產方式的演進問題,也構成了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發展的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這個方面馬克思先后在《資本論》第一卷和第三卷提出了兩種觀點,即“喪鐘論”和“揚棄論”。有人認為馬克思自己在《資本論》第三卷提出的“揚棄論”否定了第一卷的“喪鐘論”。那么,馬克思提出的這兩種觀點究竟是什么含義呢?它們果真是相互矛盾的,一個否定了另一個嗎?
所謂“喪鐘論”,就是指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七篇——“資本積累的過程”中的第七節——“資本主義積累的歷史趨勢”中所提出的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一個總結論。在這里,馬克思從辯證法的“否定之否定”規律出發,從歷史發展的角度,總結了資本主義大私有制對小私有制的否定,并從資本集中的發展導致資本對資本的剝奪的事實出發,指出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最終會由于“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于是,“這個外殼就要炸毀了。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就要響了。剝奪者就要被剝奪了。”[5](P874、874)
顯然,這里的“喪鐘論”是基于對資本的生產過程,特別是資本積累過程的理論分析所提出的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趨勢的一個總結論,而不是一個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采取何種具體方式向新的生產方式演進的理論。作為一部政治經濟學著作,《資本論》雖然在理論上論證了工人階級的有組織的斗爭作為一種經濟力量在推進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演進中的巨大作用,但是,《資本論》畢竟不是一部政治學著作,工人革命的問題并不是《資本論》的主題,甚至在整個《資本論》中,馬克思幾乎沒有討論過工人革命的問題。因此,把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歷史發展趨勢的總結論即“喪鐘論”理解為馬克思的工人革命甚至暴力革命的理論,事實上并不符合馬克思理論的實際,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誤解或曲解。馬克思的“喪鐘論”不是“工人革命論”,而是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最終將由更高級的社會生產方式所代替的一個政治經濟學結論⑦。
在當前,由于整個世界經濟越來越受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統治,應該說,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的“喪鐘論”還并沒有全部被實踐所證明。甚至也可以說,世界上曾經在相對落后國家發生的社會主義革命,也并不是對馬克思的這個結論的直接證實,因為畢竟馬克思的“喪鐘論”是基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理論分析得出的結論。事實上,像前蘇聯和中國的社會主義革命也并不是馬克思的“喪鐘論”的直接運用的結果,而更多地是以列寧的理論為指導的。實事求是地指明這一點,并不有損于馬克思理論的光輝。正如本文前面分析的那樣,資本主義的發展已經在根本的主要的方面很好地證實了馬克思經濟學理論的科學性。作為一個科學家,馬克思的理論已經在如此多的方面被歷史所證實,這在理論史上已經是堪稱奇跡了。即使我們承認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發展的最終結論還有待未來整個世界經濟發展的證實,這也絲毫無損于馬克思作為一個偉大的社會科學家的榮耀。馬克思提出了資本主義必然向新的生產方式演進的理論結論,但并沒有提出關于資本主義究竟以何種方式向新的社會生產方式演進的明確的理論(事實上這也不是經濟學理論所能夠和應該解決的問題)。資本主義以何種方式向新的社會生產方式演進的問題,與其說這是個理論問題,不如說是個實踐問題。即使我們根據變化了的社會現實,承認工人階級暴力革命的方式在當前可能過時了,但這并不構成對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總結論的任何實質性的否定和威脅。換句話說,即使“暴力革命論”過時了,但這并不意味著馬克思的“喪鐘論”也過時了。把馬克思的“喪鐘論”曲解為“暴力革命論”,再通過否定“暴力革命論”來否定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發展的總結論,這純粹是一種理論上的偷梁換柱⑧。
所謂“揚棄論”,指的是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第五篇第二十七章中提出的關于資本主義的股份資本和股份公司性質的一種理論觀點。在那里,馬克思認為:“股份公司的成立。由此:
1.生產規模驚人地擴大了,個別資本不可能建立的企業出現了。同時,以前曾經是政府企業的那些企業,變成了社會的企業。
2.那種本身建立在社會生產方式的基礎上并以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的社會集中為前提的資本,在這里直接取得了社會資本(即那些直接聯合起來的個人的資本)的形式,而與私人資本相對立,并且它的企業也表現為社會企業,而與私人企業相對立。這是作為私人財產的資本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身范圍內的揚棄。
3.實際執行職能的資本家轉化為單純的經理,別人的資本的管理人,而資本所有者則轉化為單純的所有者,單純的貨幣資本家。……在股份公司內,職能已經同資本所有權相分離,因而勞動也已經完全同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和剩余勞動的所有權相分離。資本主義生產極度發展的這個結果,是資本再轉化為生產者的財產所必需的過渡點……另一方面,這是再生產過程中所有那些直到今天還和資本所有權結合在一起的職能轉化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的單純職能,轉化為社會職能的過渡點。
……
這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身范圍內的揚棄,因而是一個自行揚棄的矛盾,這個矛盾明顯地表現為通向一種新的生產形式的單純過渡點。它作為這樣的矛盾在現象上也會表現出來。它在一定部門中造成了壟斷,因而引起國家的干涉。它再生產出了一種新的金融貴族,一種新的寄生蟲,——發起人、創業人和徒有其名的董事;并在創立公司、發行股票和進行股票交易方面再生產出了一套投機和欺詐活動。這是一種沒有私有財產控制的私人生產(黑體部分為引者所強調)。”[1](P494-497)
從以上所引馬克思關于股份公司性質的完整論述可以看出,馬克思對于資本主義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的認識是二重的,一方面,馬克思看到了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作為社會企業和社會資本與單純的私人企業和私人資本的不同,因為在股份公司中,發生了資本的所有權與使用權的分離,資本所有權和資本所有者不再對資本的再生產過程發生直接的作用,資本的實際運作交由經理這個特定的階層來執行了。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從資本的所有權開始與實際的再生產過程相分離的角度來說,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成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向聯合起來的生產者的生產方式的一個過渡點,是一種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自我揚棄。但是另一方面,馬克思絕沒有認為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本身是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一種自我否定,因為股份公司的產生并沒有從根本上否定和消滅資本的所有權,它仍然是一種“私人生產”,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認為股份公司的建立,只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身范圍內的揚棄”。
毫無疑問,把資本主義條件下的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直接理解為完全不同于私人企業和私人資本的公有制企業和公有資本,這決不是馬克思的意思。
同樣地,把馬克思對于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的一種定性分析所提出的“揚棄論”理解為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如何向新的生產方式演進的具體途徑或方式的理論也是不符合馬克思的原意的,是錯誤的。因為馬克思關于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的論述是在“信用在資本主義生產中的作用”的總標題下來進行的,這里絲毫不涉及整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究竟采取何種方式向新的生產方式過渡或演化的問題,何況馬克思并不認為股份公司就是什么公有制企業了。把馬克思關于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的“揚棄論”當做資本主義可以和平地、自動地演化到社會主義的理論依據,這是對馬克思理論本身的斷章取義,為我所需的濫用,在學術上是很不嚴肅的。
從以上所述馬克思的“喪鐘論”和“揚棄論”的具體內容可以看出,“喪鐘論”是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或經濟制度的一個總結論,而不是什么“暴力革命論”,而“揚棄論”是馬克思關于股份公司和股份資本二重性質的一種觀點,而不是什么“和平過渡論”,這兩個理論觀點討論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根本不存在相互之間的矛盾,更不存在所謂馬克思用自己的“揚棄論”否定了自己的“喪鐘論”、《資本論》第三卷否定了第一卷的問題。
應該承認,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如何重新認識資本主義及其演化的問題,如何重新認識究竟如何在資本主義高度發展的成就上建立一種更好的社會生產方式和社會經濟制度或體制的問題,是值得我們認真研究的重大問題。馬克思已經在理論上證明,并且已經經過歷史的一再檢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一定歷史階段具有其合理性,是發展社會生產力的必要形式,但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經濟制度決不是社會生產力發展的絕對方式,它一定會被更高級的社會生產方式所取代。那種認為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就是簡單地、一味地否定資本主義的觀點是對馬克思經濟學理論的極大的誤解,那種認為資本主義的發展已經否定了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的總結論的觀點更是一種形而上學的短見。我們認為,無論資本主義經濟在現象上有什么變化,只要資本主義生產資料私有制和雇傭勞動制度仍然是整個社會生產的基礎,那么,它仍然是一種資本主義經濟,馬克思在理論上所揭示的那些經濟規律也仍然會以各種各樣的形式發生作用。經濟現象的變化所能改變的,只是經濟規律發生作用的形式和程度,但決不會消除經濟規律本身。
注釋:
①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10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括號內文字為引者所加。
①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七篇,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③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5卷,第三篇,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④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四篇,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⑤什么叫資本主義?馬克思并沒有給資本主義下一個明確的定義,但是,他的一部《資本論》正是關于資本主義經濟的理論。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中明確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有兩個典型的特征:第一,它是一種商品生產,第二,剩余價值的生產是生產的直接目的和決定動機(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第995-997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⑥現代西方的一些學者,創造了“后工業社會”(丹尼爾·貝爾)、“后資本主義社會”(彼德·德魯克)、“后現代社會”(戴維·哈維)、“后市場時代”(杰里米·里夫金)、“知識經濟”等各種不同的名詞來反映現代資本主義的變化。但是,他們的一個共同的缺陷在于,沒有深刻認識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核的不變性。其中,德魯克雖然號稱“管理學權威”,但他對于馬克思理論的評論膚淺有余,而且充滿了明顯的敵意和自負。
⑦馬克思提出了“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的觀點。在馬克思的理論中,個人所有制與私有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874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⑧當然,根據現代資本主義國家社會經濟政治發展的現實,提出“暴力革命論”在發達國家過時了,并進而否定前社會主義國家的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必然性和合理性,這同把過去的社會主義國家曾經進行的暴力革命非要強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工人階級一樣,都是一種錯誤的觀點。其根本的錯誤,在于混淆了發達資本主義國家與不發達國家的重大區別。在理論上,馬克思提出了發達國家和不發達國家向新的生產方式演進的兩種不同的模式(參見邱海平:《馬克思恩格斯關于不發達國家向共產主義過渡的理論及其現實意義》,載《當代經濟研究》,199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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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正確認識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與資本主義發展的關系——兼談馬克思的“喪鐘論”與“揚棄論”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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