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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建院內置金融團隊要辦一本內刊,囑我寫刊首語,思考幾個月,決定用一篇舊文代之。希望這篇舊文對內置金融團隊有啟發,對辦好內刊有啟發。我期待內置金融團隊的這本內刊是一棵常青樹。生活之樹常青,政策之樹常青。 —— 李昌平 中國鄉建院李昌平院長 ©丁沁 2005年6月,安徽大學三農研究中心張德元先生去云南的一個國家級貧困縣調研,貧困程度雖在張先生意料之外,但他認為可以理解。 然而山上光禿禿的沒有樹,讓張先生大感意外,不可理解。為什么沒有樹呢?張先生深入走訪當地干部群眾進行了專門調查,得出的結論是:80年代的山林承包期50-70年不變的政策,導致了當地農民大規模砍樹。樹砍光了之后,50-70年不變的政策也沒能激勵農民積極種樹。 光禿禿的山與土壤、氣候、勞動力等等因素無關。 這個結論讓張德元先生感慨萬千,于是張德元先生專門寫了一篇文章《感想》。這篇《感想》貼在網上后,引發了一場爭論——到底是大躍進砍樹多還是承包50-70年不變政策砍的樹多?本來一個很好的話題,竟然演變成了“擁毛和反毛”之爭,這就是網絡世界的美中不足。 我關注的是承包50-70年不變的政策的有效性。這個政策其用意是激勵農民增強對山地林地的擁有感、增加投入、使山更綠樹更多。為什么實際的結果卻是大規模的砍樹和廣種薄收、樹更少山更禿?盡管網絡上很多人懷疑張德元先生的調查結論,仍然堅信50-70年不變的政策導致的結果一定是山更綠樹更多,但我還是相信張德元先生的調查,因為他去的那個貧困縣我去過三次了。我自己跑的很多貧困山區,不少地方的情況也大致和張德元先生描述的差不多。 非常遺憾,張德元先生在他的《感想》中沒有分析貧困地區的山地林地實行50-70年不變的政策,為什么會導致大規模的砍樹?砍樹之后也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植樹造林?張德元先生在《感想》中更沒有分析為什么知識分子、城里人或相對發達地區的農村人都“天經地義”的相信50-70年不變的政策會導致山更綠樹更多。 同我一起在西南扶貧的民令君是香港人,是英國留學回來的經濟學碩士。他說“延長承包期會導致大規模砍樹”在學者和富裕的人看來是荒謬的,而在貧困的山里人看來就如“餓了就吃飯”一樣簡單。民令君說,如果將學者和富裕的人請到貧困的山里生活十天半月,他們也會明白50-70年不變的承包政策會導致大規模砍樹的道理,民令君說的是他自己的體會。 但是,我們不可能為了讓學者和富裕的人明白這樣一個道理,而讓他們都到貧困的山里生活十天半月。我試圖用文字清楚的表達承包期50-70年不變會導致貧困地區山民大規模砍樹的道理,免得學者和富裕人到貧困山區受十天半月之苦。 光禿禿的森林 為什么學者和富裕的人“天經地義”的相信50-70年不變政策,會讓山更綠、樹更多呢?這是基于他們自身的條件和生存背景的必然邏輯。 假如你是一個月收入3000元的城里人,每月開支以后可以節余1000元或更多,如果給你一片山林,承包期3-5年,你是沒有多大的興趣的,因為承包期太短而沒有太大的投資回報。如果承包期是50-70年,富裕的承包者會不停的將節余的錢投入到山上。即使投入不夠,承包者也會向銀行或親友借錢投資。即使借不到錢,承包者也會拉人入股合伙保護或開發山林。如果有一天承包者有急用,需要用很多的錢,承包者可以將 “更綠的山、更多的樹”抵押貸款或轉讓轉租給他人。 學者和富裕的人“天經地義”的背后是有兩個前提條件的:一是有“閑錢”,二是可以用“未來的錢”——融資、抵押、轉讓等。這兩個前提條件,在學者和富裕的人看來根本不是問題,就像有水就會有生命一樣自然。 而對于生活在貧困的大山里的農民來說,人均年收入1000元以下,溫飽問題還沒有解決,買種子肥料沒有錢、買牲口沒有錢、孩子讀書沒有錢、看病沒有錢,做房子沒有錢、用電沒有錢、引水沒有錢、修路沒有錢……也許一輩子也沒有“閑錢”。 這些貧困的山民雖然有了50-70年不變的林權,一不可以抵押貸款、二不可能轉讓收租、三沒有人入股開發,無法實現城里人預期的產權收益。對貧困的山里人來說,50-70年不變的好政策最大的好處是——砍樹賣錢解決燃眉之急。50-70年不變的政策導致大規模砍樹有什么不合邏輯的呢?這不就和“肚子餓了就吃飯”一樣的“天經地義”嗎? 伐木 “ 對生活在(現代制度體系覆蓋區域之內的)城里或發達地區相對富裕的人來說,延長承包期激發的是承包者的投資欲望,承包者追求的是獲得最大的投資回報——長期收益。 對貧困山區(非現代制度體系覆蓋區域)的貧困農民而言,延長承包期激發的是承包者財產占有欲望,承包者追求的是最大可能的財產變現、以解燃眉之急——短期收益。 如果生活在現代制度體系覆蓋區域之內的富裕人,基于自己的背景為生活在現代制度體系覆蓋區域之外的貧困人決定50-70年不變的承包制度,期待貧困的山民得到和自己生活的環境中一樣的預期結果,這是現代版的刻舟求劍。 我不知道我上述笨拙的解讀是不是可以幫助學者和富裕的人增進對窮人的“愚昧”行為和“上面的好經何以被下面的歪嘴和尚念歪了”的理解 。 50-70年不變的政策,導致大規模砍樹是超過了“大躍進”或還是次之,可以不爭論。但有一點要爭論,那就是:政策該怎樣產生? “ 政策一定要從群眾中來,再到群眾中去。政策一定要從基層來,再到基層去。研究和制定政策的人,一定要先當群眾的學生,再當群眾的先生。政策要先跟中國的國情接軌,再跟國際接軌。本本的東西要先拿到實際中檢驗和修正,再去指導實踐。 學者和城里人認為“天經地義”的正確,在鄉下也許會“天經地義”的荒謬。在甲地“天經地義”正確的東西,也許在乙地“天經地義”的荒謬。因為生活的背景不一樣,思想的基礎和行為邏輯起點就不一樣。你的邏輯在你的生活背景下成立,在你不熟悉的生活背景下可能不成立。所以,抽向的理論是灰色的,生活之樹常青。 對于一個政策的研究和制定者而言,除了明白理論是灰色的、思想是灰色的之外,恐怕更要明白只有“生活之樹常青,政策之樹才能常青”的道理。不少人不深入調查,就敢于斷言和決策,真以為“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更多的人下去調查了,就認為真理在手了,就有了發言權,其實未必。 我現在有機會經常下鄉調查,有的點一年會去好幾次,每次都有新的感受和收獲,經常會出現這一次對上一次的否定。我發現調查與深入社區生活是兩碼事,相對而言,“科學”的問卷和半結構訪談式的“調查”是灰色的,連續的同吃同住同勞動的社區生活體驗是常青的。 有次我去東北一個農民合作社調查,幾天下來,自以為懂得了很多,收獲很大。離開合作社時,交給在合作社做志愿者(一年期)的大學生小謝(三年級)一個“任務”(因為是我的小老鄉)——寫日記和分專題調查。 后來不時收到小謝關于合作社的日記和專題調研報告, 竟然發現我當初調研的很多“收獲”不是完全真實的,有些還是錯誤的。我不得不承認,在對合作社能力建設的認識上,小謝比我要全面得多。在對合作社社員行為方式的理解上,小謝要比我深刻得多。這對于我這個在農村工作了幾十年、并且現在還在農村做扶貧的人來說,志愿者小謝真是給了我一個警告——只有生活之樹常青,思想之樹才會常青。 “ 一個外來的調查者來到社區調查,你是有你的背景和期待目標的,你往往會自覺不自覺地按照你的背景、思想和行為邏輯,尋找你需要的東西。你也會根據你的背景、思想和行為邏輯做出價值評判。這樣的調查自然會遺漏很多信息,也會忽略很多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而對于被調查者,他們對調查者也是有期待的,他也不熟悉你的背景、思想和行為邏輯,他會基于他的需要和價值判斷向你提供他認為有價值的信息,或引導你不去關注他認為不應該讓你知道的東西。 我一直在思考志愿者小謝對我“警告”的意義。我發現一個外來的調查者來到社區調查,你是有你的背景和期待目標的,你往往會自覺不自覺地按照你的背景、思想和行為邏輯,尋找你需要的東西。你也會根據你的背景、思想和行為邏輯做出價值評判。這樣的調查自然會遺漏很多信息,也會忽略很多真正有價值的東西。而對于被調查者,他們對調查者也是有期待的,他也不熟悉你的背景、思想和行為邏輯,他會基于他的需要和價值判斷向你提供他認為有價值的信息,或引導你不去關注他認為不應該讓你知道的東西。 調查和被調查往往會是一場智力比賽的游戲,一般情況是主場作戰者占有優勢。依我看,有了“調查”,未必有發言權。 “ 我們要特別提倡從事農村政策研究和制定的朋友,像志愿者小謝一樣深入農民生活。一個政策研究和制定者將自己至于農民生存的環境之中,讓自己成為農民中的一員,才能保證自己的背景、思想和行為邏輯同農民的一致性,才能真正收集到真實的信息,集中農民的智慧, 找到解決農村問題的政策(辦法)。 我相信,真正的“三農”專家是農民的,真正的“三農”專家生活在農民中間。政策研究和制定者,只有生活在農民之中,生活之樹才能常青 。只有生活之樹常青,才能保證政策之樹常青。 文 / 李昌平 中國鄉建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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