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2016年9月9日是毛澤東主席逝世40周年紀念日,為此,筆者特撰文《走向法家——毛澤東晚年思想巨變》一篇,以表達對一代偉人的懷念之情——斯人逝矣,斯魂永駐!
1974年,經歷文化大革命的高潮與挫折,在毛澤東主席人生經驗,政治智慧和哲學思想達到頂峰時,這位偉大的革命者發動了“評法批儒”運動——毛澤東注意到了中國文化的本質問題!然而,這個問題直到今天也沒有解決。
筆者認為,文化大革命的失敗對毛澤東走向法家起了決定性作用 ——毛澤東要在中華法家政治文化的沃土上建立不變質的社會主義制度——盡管歷史并沒有給這位老戰士足夠多的時間實踐法家思想……
正文:毛澤東晚年,特別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以后的思想是他生命智慧的總結,其寶貴之處是不言而喻的。在毛澤東逝世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們有必要、也有可能沖破歷史的層層迷霧,對這一時期毛澤東思想的巨變作一個細致地剖析。
這位偉大的政治家,面對1971年9月13日林彪出逃事件的巨大打擊(無論在精神上還是在肉體上都是這樣),義無反顧地回歸法家——文化大革命的失敗對毛澤東走向法家治國理念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毛澤東并非始終“批孔”
任何人的思想都是他所處時代的產物,毛主席也不例外。上個世紀初西學漸進,儒家治國理念遭到了秦漢以后前所未有的沖擊,但少年時代就浸潤四書五經中的毛澤東不可能不受儒家思想的影響。直到1958年,毛澤東還在大加稱贊賈誼的儒家治國理念,并將賈誼的文章推薦給自己的秘書田家英、陳伯達、胡喬木等人。他在1958年4月27日致田家英的信中寫道:“如有時間,可一讀班固的《賈誼傳》,可略去《吊屈》、《鳥》二賦不閱。賈誼文章大半丟失,只存見于《史記》的二賦二文,班書略去其《過秦論》,存二賦一文。《治安策》一文是西漢一代最好的政論,賈誼于南放歸來著此,除論太子一節近于迂腐外,全文切中當時事理,有一種頗好的氣氛,值得一看。如伯達、喬木有興趣,可給一閱。” 在批注《舊唐書·朱敬則傳》時,毛澤東引用了賈誼《過秦論》的論點:“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賈誼是短命的,但他在中國政治思想史上的地位極其重要。在賈誼的筆下,中華原文明的峰巔大秦帝國蛻化成為“暴政”的代名詞。賈誼思想兼采儒、法,主張仁義與法治并用,而歸結于儒家的六經和德政,所謂“先禮后法”。在賈誼所著的《新書》中,他指出:“《書》、《詩》、《易》、《春秋》、《禮》五者之道備,則合于德矣,合則欣然大樂矣。”(《新書·道德說》)
有人讀了毛澤東19歲時寫的《商鞅徙木立信論》,就認為他早年傾向法家思想,這是一種誤解。盡管在文章中毛澤東稱“法令者,代謀幸福之具也”,并夸商鞅為“求其利國福民偉大之政治家”,但文章立意卻復歸到儒家思想,認為商鞅的“徙木立信”只是“非常”政治手段,“國民之愚”才是“國幾蹈于淪亡之慘境”的原因。
有論者指出,毛澤東當時深受梁啟超《新民論》的影響(他在陜北的窯洞里曾對斯諾承認這一點),認為必先塑新國民,方有新國家。就是在這一邏輯的指引下,1915年毛澤東在湖南第一師范發起組織了新民學會,1966年又發動了文化大革命,其目的都是造新人,建立新社會。1958年他甚至以無比樂觀有筆調寫出了:“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七律二首·送瘟神》),這首詩被發表在當年十月三日的《人民日報》上。
那么造就“新民”的途徑是什么,主要是儒家主張的教化。“圣人治吏不治民”,但宋以后儒家更重事倍功半的“治民”。梁啟超后來成為孔教運動的吹鼓手,1913年8月15日,他連同陳煥章等人上書參、眾兩議院,請于憲法中明定孔教為國教;毛澤東則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群眾性的教育、改造(革命)運動——與禮教的“溫良恭儉讓”不同,脫離法制軌道的群眾運動充滿盲目性和破壞性,這導致文化大革命的慘痛失敗。
極具諷刺意味的是,1966年底,中央文革小組決定造孔夫子的反,本來是要保護“清理”山東曲阜孔廟文物的,開始考古學家也參與了。但在后來,大量孔廟珍貴文物還是被當地的造反派給砸了——大量事實證明,即使中央文革小組也無力控制無政府主義的群眾運動。
1966年孔廟“考古”唯一的結果似乎是:孔子墓只是黃土堆,里面什么也沒有。
無人知道孔子埋骨何處!
義無反顧地走向法家
毛澤東在自傳里曾經回憶說,他從七、八歲起,就開始讀《四書》,他還說:“我熟讀經書,但我不歡喜那些東西。我所歡喜讀的是中國古時的傳奇小說,尤其是關于造反的故事。在我年輕時,我不顧教師的告誡,讀了《岳飛傳》(《精忠傳》)、《水滸傳》、《反唐》(《隋唐》)、《三國》和《西游記》等書。而教師則深惡這些不正經的書,說它們害人……我想我也許深受這些書的影響,因為我在那種易受感動的年齡時讀它們。”不難發現,毛澤東早年讀的書的確包含著強烈反抗舊制度的因素,但這些書根本不可能使他脫開儒家獨尊的思想體系,事實上正是通過這些書儒家理念得以在底層民眾中普及。
如前面所述,毛澤東在1958年還表達了對批判秦政的賈誼的重視。那么是什么力量使毛澤東脫儒入法的呢?
筆者認為是“九·一三”事件,這一事件客觀上宣告了“文化大革命”的破產。反對新興腐敗官僚階層的失敗使毛澤東思想發生了本質變化,盡管他從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開始就對秦始皇個人的認識發生轉變,但他治國理念的變化卻在林彪墜機后。由于當時許多重要法家文獻或沒有出土或塵封于歷史中(不過毛澤東1974年要求看剛剛在長沙出土的齊法家經典《黃帝四經》,為此考古人員不得不夜以繼日地工作以便把這本書盡快整理出來,后來毛澤東還夸考古工作者“干了一件大好事”。),毛澤東可能沒有明確意識到法家實際上是華夏政治文明的主體,肅清腐敗官僚集團的工具,也不會完全理解法家功勛制和全民監督的意義。但熟悉歷史的他至少感受到了法家的力量,感到了自己滿腔革命熱血拍打華夏民族古老靈魂海岸的濤聲……
——毛澤東要在中華法家政治文化的沃土上建立不變質的社會主義制度!
1973年8月5日,毛澤東在給江青讀了《七律·讀<封建論>呈郭老》一詩后(詩的全文是“勸君少罵秦始皇, 焚坑事業要商量。 祖龍魂死秦猶在, 孔學名高實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 ‘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讀唐人《封建論》, 莫從子厚返文王。”),對江青說,歷代政治家有成就的,在封建社會前期有建樹的,都是法家。這些人都主張法治,犯了法就殺頭,主張厚今薄古。同年的9月23日,毛澤東會見埃及副總統沙菲時提到秦國的吏治。他說:“秦始皇是中國封建社會第一個有名的皇帝,我也是秦始皇,林彪罵我是秦始皇。中國歷來分兩派,一派講秦始皇好,一派講秦始皇壞。我贊成秦始皇,不贊成孔夫子。因為秦始皇第一個統一中國,統一文字,不搞國中有國,而用集權制,由中央政府派人管理各地,幾年一換,不用世襲制度。”從這些談話中我們能看到,經歷多次黨內激烈宗派斗爭的毛澤東顯然是看到了法家中央集權,一斷于法、消除(世襲)官僚的重要意義。
應該說毛澤東思想從儒家轉向法家也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只是在“九·一三”事件后發生了質變。在1958年大夸賈誼的同時,也為秦始皇、曹操、甚至商紂王這些歷史人物評了反,但當時他只是將秦始皇比作“集中制”,還說“要馬克思與秦始皇結合起來,民主與集中結合起來”。
從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開始,毛澤東對儒法的認識顯然深化了。1964年前后他多次談到孔子和秦始皇,認為孔子有好的地方也有不是很好的地方,秦始皇比孔夫子偉大得多。孔夫子是講空話的,秦始皇是第一個把中國統一的人物。不但政治上統一,而且還統一了文字、制度,有些制度一直沿用下來。
孤獨的法家
1971年林彪墜機事件迫使毛澤東深刻反思。就是從那時起,他再度將反儒的思想巨人魯迅稱為“中國的第一個圣人”,并稱“中國第一個圣人不是孔夫子”。1971年11月20日,林彪墜機僅兩個多月后,毛澤東在參加一個座談會時指出:“我勸同志們看看魯迅的雜文(其中有些是入木三分的反儒文章——筆者注),魯迅是中國的第一個圣人,中國第一個圣人不是孔夫子,也不是我。我算是賢人,是圣人的學生。”而1937年10月19日毛澤東在《論魯迅》的講話中卻說:“魯迅在中國的價值,據我看要算是中國的第一等圣人。孔夫子是封建社會的圣人,魯迅則是現代中國的圣人。”請注意這些評價微妙的思想變化,晚年毛澤東不再將反儒的魯迅與孔子并稱為偉大的“圣人”。
此后,毛澤東徹底脫離了儒家治國理念,走向法家,一直到去世。
1973年8月7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毛澤東批發的中山大學歷史系教授楊榮國的文章《孔子——頑固地維護奴隸制的思想家》。1973年9月4日,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大批判組的《儒家和儒家的反動思想》一文在《北京日報》發表。同年9 月15日,上海的《學習與批判》在創刊號上發表了《論尊儒反法》一文。
1974年1月1日,《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和《紅旗》雜志發表社論《元旦獻詞》,社論說:“批林,批判林彪路線的極右實質,就是批判修正主義。我們要充分利用林彪這個反面教員,向廣大干部和群眾進行反修防修的教育。”“要繼續開展對尊孔反法思想的批判,在批判中建設馬克思主義的理論隊伍。中外反動派和歷次機會主義路線的頭子都是尊孔的,批孔是批林的一個組成部分。”社論明確提出繼續批判“尊孔反法”, 批判“修正主義。”
1975年8月,上海復旦大學教授劉大杰給毛澤東寫信,談到他的文學史修改工作時說,現在報刊上對韓愈全部否定,他認為韓愈以道統自居,鼓吹天命,固然要加以批判,但細讀他的文章,能看到韓愈頌揚管仲、商鞅的功業,與儒家思想不合,傾向于法家,應給韓愈在文學史上一定地位。在逝世七個月前,1976年2月毛澤東寫信答復說:“我同意你對韓愈的意見,一分為二為宜。”毛澤東對韓愈的部分肯定實際上是對法家思想的肯定——這是他致友人的最后一封信!
1974年正式開始的“批林批孔”運動不是毛澤東頑固堅持自己錯誤的絕望搏斗,它實際上是一個人的思想自我革命,同時注定是一場流產的社會運動,此時毛澤東的是孤獨的。這年8月20日,毛澤東在同李先念談話時說:“現在是要團結、穩定。批林批孔聯在一塊,我看許多人對孔夫子不大懂呢!”據張玉鳳的記錄,對于1974年1月24日,江青在首都體育館召開的在京軍隊單位和中央直屬機關、中央國家機關批林批孔大會,毛澤東十分不滿,要錄音材料不要下發;1975年5月毛澤東對江青操縱的批林批孔運動大為惱火,“批林批孔,什么叫孔老二她也不懂,又加了走后門。”
晚年毛澤東沒有在《枯樹賦》的悲吟中失落,也沒有在《念奴嬌·登多景樓》的痛哭中沉淪,這位老戰士找到了新的方向——盡管歷史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直到今天我們讀毛澤東1974年填的這首《訴衷情》還能體驗到一種生命的不朽與悲壯:
父母忠貞為國酬
何曾怕斷頭
如今天下紅遍
江山靠誰守
業未竟
身軀倦
鬢已秋
你我之輩
忍將夙愿付東流
毛澤東主席離開我們已經四十年了。四十年來,世人對他晚年最成熟,也最寶貴的思想有太多錯誤的批判,狹隘的理解和冷淡的掃視。是我們看清歷史方向,堅定走向未來的時候了!站在二十一世紀的曙光中,我們看見一位巨人,一位承載著中華文明復興夢想的巨人,他為我們打開了中華原文明的大門——“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的道法思想!
——在這座大門后面,是中國和人類文明的新大陸!!
注釋:
文中解放后的毛主席講話內容多源自《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該書由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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