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2015年春節剛過,臺灣廠里爆發了籌劃多時的罷工,包圍廠區不許出貨,要求補發加班費、廠方向社保補交退休金、簽訂關于離職補償金標準的集體協議。
在持續18小時后,資方認輸了。
本輯文章透過罷工工人的口述,紀錄了當年合正工人組建工會跟罷工的前因后果,以及當中的辛酸點滴。
從別人的維權故事,打工者不但可以了解不同地方的勞動法規,也能從他們身上學習爭取權益的各種方法,抵御老板的剝削行為。
爭取辦公室、布告欄
工會成立后,我們要求公司承認工會,還要給我們一個辦公場所。
臺灣法律列明,資方要給工會提供場地、會務假、布告欄,等等。但是公司不提供,法律也不會拿資方怎么樣。
這個議題在勞工局開了三次協調會,資方就是不給。資方說:會議室可以借給你,但是不給你專用。
代表資方出面的是副總,他38歲左右,是董事長的兒子。這位副總只愿意給我們一間會議室的墻壁當布告欄。
我們就說:“工會的消息需要發布,你給我一個室內的東西,沒有用啊。而且那個會議室,隨時有人進去開會,并不是工會的所在地,工會的信息不能放在那里。”
一開始,資方還去找勞工局,問工會的存在是否合法,以及如何打壓工會。
就是說,公司直接發文給桃園市勞工局,詢問“如何解散”工會。
我知道這個消息,因為公司有高層跟我聯絡。那個高層是董事會票選出來的協理,負責監督公司。
在合正,他也受董事長領導,但是董事長不能開除他,開除要經過董事會同意。
這位高層看不慣老板的所作所為:賣土地,間接裁員,等等,所以跟我保持聯系,透露一些信息。
聽到老板在發文咨詢如何解散工會之后,我就找產總,匯報目前的狀況。
產總幫我跟桃園市勞工局長建立聯系,見面以后,我們就跟他談資方打壓工會的事,特別是公司發文詢問如何解散工會的事。
勞工局的科長當場表態:他收到過那份文件,內容是詢問如何解散工會,等等。局長聽了,就當場指示科長說:不可以打壓工會。
“接管”福利委員會
工會成立后,我就跟公司說:“從今以后,勞資協商也好,其它有關勞工的議題也好,工會統統要參與。福委會的事,工會也要參與。”
臺灣有法律規定,雇用職工50人以上的企業,要設置職工福利委員會,用來提供員工的婚喪喜慶、尾牙、三節禮品、過年禮金等福利。
福委會的收入來源,第一個是員工每月扣會費,大概要100多塊(約二十多人民幣);再一個是公司營業額的千分之五,提撥到里面。
依照法律,福委會的運行不需要資方參與,員工每年改選一次福委會。
但是在合正,一直以來它就被資方掌控,印章和賬簿全是公司財務在管。
過去福委會每次開會,都有行政經理在場,好像他是“被任命”的總干事,基層作業員通過的決議,還要他同意才行。
我當時發現,公司的福委會有一百萬元(約二十多萬人民幣)被資方劃走、挪用掉了。
福委會的主委是生產線的一個組長,也是工會會員,所以他把有關的銀行賬目給我看了。
我一看就發現,怎么有一百多萬不見了?我就去詢問資方。
資方的意思是“暫借”,說因為資金周轉有困難,要“暫時”挪用福委會的錢。
我跟他們講:你暫借可以,但是要告知福委會,你無權直接經由財務就把員工的錢弄走了。
關于福委會這塊,工會成立之后,就發文給公司:你們把印章交出來,由我們勞方主導。
最后印章歸還給了福委會,簿子就是還由財務來管。
我當時的提議是:任何人要動里面的錢,包括發員工福利品等等,應該是勞資雙方各拿一個文件,你拿簿子我拿印章,把錢領出來,不能單方面把錢取走。
公司的福利委員會里面有兩三百萬元,資方已經把很多錢轉走了,福委會的錢,每年都會拿去銀行定期存儲,有利息嘛。
但是其中有些存款被資方解約,員工也不知道。因為當初福委會的簿子跟銀行資料,全部在資方手里,他私下跟銀行解約,員工統統不知道。
舉報加班費違法
把福委會搶回來了,我們就接著舉報公司的加班費違法。
工會發文給勞工局,勞工局就進行勞動檢查,開勞資協調會,最后罰了公司兩萬元臺幣。
依照法律,發現公司有這類違法,可以罰款兩萬到三十萬元,一般是先罰兩萬塊。
這一類老板違法的事,靠政府機關解決沒用。我也曾發文給臺北的勞動檢查處,檢舉合正公司不符合安全生產的要求。
它的“天車”操作員沒有證照,它的鍋爐、推高機操作員,按規定需要證照才能上崗,但是都沒有。
據我所知,遇到這類舉報,有關部門最后都會罰公司,只是罰多罰少的問題。
按照臺灣《勞動基準法》的規定,勞工局發現資方違法,并無義務強制它改正,只要罰款就可以交差。
這造成工人不敢檢舉資方,因為資方頂多被罰,比如加班費問題就是如此。
工人舉報過后,還要跟資方協商要回這筆錢。
工人舉報自然是匿名的,但跟資方要加班費的時候,他就知道你是誰了,那么要回加班費以后,還有沒有工作?
不讓公司少付退休金
下一步,工會就去查公司怎么處理退休金的。臺灣的退休有兩種,可以叫做“新資”、“舊資”。
因為2005年,臺灣改了薪制,當時把工人的退休金做了一個區隔。
新制跟舊制的差異,就是現在每個月都會把退休金匯到你賬戶上存起來。
舊制的規定是,一個人要在同一家公司服務二十年,才領得到退休金。
可是有多少家公司能讓你做二十年?而且很多公司是在一個人做了十七八年的時候,想盡辦法把他趕走、裁掉。
所以政府改為現行的薪制。
在2005年的時候,有的公司把之前的工齡全部結清,不管你做幾年,反正拿一筆錢,就是買斷工齡嘛,從2005年工齡歸零,重新按照新制算退休金了。
在臺灣,買斷工齡是按員工最近六個月工資的平均水平計算,兩個月的平均工資能買斷一年的工齡。
上面說的那種公司,爽快結清了改制前的工齡,算是好公司。
比較差的公司,他不跟你結清,一直等你退休。如果你中間離職了,前面的工齡,公司就不用買斷給你了。
合正科技就是這種公司,他辯解說:我是不給買斷,但是我把以前的工齡照算給你。
工齡不夠二十年離職的工人,他們只能收到2005年后的退休金,可是2005年前的,公司不用給一毛錢。那樣員工就虧了。
我們工會找勞工局長的一個目的,就是針對舊制工齡的退休金賬戶問題。
臺灣法律規定,公司應該依照員工的舊制年資,按比例把他們的退休金存在公司賬戶里。
我們去查這個退休金賬戶,發現里面不到100萬元(約二十多萬人民幣),如果公司倒掉,員工根本拿不到多少退休金。
所以我們要把舊制的退休金賬戶補齊。
此外,我一直都知道資方是按照底薪繳費的,但是過去根本不敢講。而公司里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這事。
那次勞工局協調會,主要就是講退休金賬戶問題。還有就是關于公司賣地皮,也請勞工局去了解。
我們開那次協調會的目的,就是回擊資方的打壓,用勞工局的手回擊公司。
可惡的老板,竟然企圖瓦解工會!
工會成立不到一個禮拜,工會的所有理事、監事,都被資方一個個約談。
工會的理事、監事一共有七個,六個理事一個監事。包括三個操作工,我是課長,其他是組長和領班。
我是第一個被約談的。
董事長跟我談的時候,沒有用恐嚇的語言,他就說:“你開個價,把工會解散掉。”
我回答說:“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保障所有員工。如果我肯拿,我會給這些勞工罵到臭頭。”董事長聽了,就不說話了。
后來公司又約談了幾個工會干部,我才覺得情況不妙。
因為公司對他們使用言語恐嚇:“為什么要加入工會,你這樣子對抗公司你會沒工作,知道嗎?”
同時也會誘惑干部,用金錢啦,升官啦,等等很多方式。我在工會問題上沒經驗,所以一直跟產總溝通。
我把約談的情況匯報給產總,產總就跟我講:“不能一直被他約談,這樣子下去的話,每個理事都會被瓦解。你跟所有的會員、干部講,一律不要跟資方私下談”。
我回來就宣布:“所有的談話窗口,由我這邊處理。所有人,包括以前被資方找過的,以后統統不去,跟公司講:有事找工會理事長”。
資方找工會開勞資會議,一開始是避開我,直接找我的副理事長,認為他比較好說話。
發現這個情況后,我就跟副理事長說:你不要去參加會議,要參加可以,請公司提前約人。
之前公司是想找工會開會,就臨時找三四個工會理事去見面。
我不同意這樣開會,我告訴公司:你至少要發個文給工會。同時我告訴其他的理事監事,我沒進會場的話,你們全都不要進去。
工會的副理事長是倉庫管理員,他的個性比較直比較沖。
我在夜班,就希望找一個上白班有擔當,不怕資方打壓的人,當副理事長。
他也確實不怕資方打壓,但是跟公司開會的話,不管鬧到什么程度,他還是比較尊重資方。
一個行動,如果有人帶頭,他可以當前鋒。但是要在會議上坐下來談,他是會武不會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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