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新左翼文藝群-筆談(3-4)
[散文]
楊豆霜:紅苕賦
癌癥預防研究所公布番薯為王,熟生皆宜,這無疑讓東方人又愛又恨的紅苕出了一口惡氣。
小農時代,紅苕國里盡朝暉。不談中美洲多種成為中國四五百年大宗優勢的糧經作物的入境傳奇,只說中國農業最下賤的吊命口糧紅苕棒棒,含淚微笑。它羞澀隱身,從不顯山露水,地下根塊悄悄長大,各家各戶自種自留,民國各地農業推廣所繁育一些農作物良種,推廣南瑞苕,畝產鮮苕四千斤,習慣五斤紅苕折合一斤原糧,可抵八百斤糧食。民末共初,盛產萬斤紅苕、雞爪兒紅苕、大葉子紅苕、紅心子紅苕、六十早紅苕,秋收自留種,開春育苗,種子選大小適中、表皮光潔平整、完好無傷損、無病蟲害、產量高、口味純正的,存干燥的窖坑,蓋笆茅越冬,蓄勢待發。
開春了,苕種下土,潑大糞并秧子,防止餓氓摳來吃,等它抽條出芽,嫩苗一汪又一汪,田田碧色。蓄到初夏,沙土拉線壘埂,等太陽把條條沙埂曬干,泥土泡酥酥的,下雨天割了嫩苕藤裝背篼、籮筐、高腳弲篼挑到地里,竹橇或徒手刨個坑,把苕藤按下去,使勁壓緊苗周圍的泥巴,固化苗窩。一九七〇年七月,紅火大太陽毒花花兒烤炙大地,資陽縣割運二百萬斤紅苕苗支援綿陽地區趁雨搶栽。我六歲喜盡義務,蹦竄苗間。雨后苕藤瘋長,藤蔓滿埂滿溝走私糾纏,下地理溝,牽紅苕藤,扯斷亂摟情侶的須根,讓它順溝而發,過長的藤子割豬草,紅苕花開過,根下偷偷結紅苕了,出露地表變青,或被灶雞子啃食,需要鋤土掩蓋,以利生長。十月間,挖紅苕,刨松窩邊埂土,提著紅苕鼻一窩好幾娘母,齊齊普普擠得鬧熱,就是銹皮蟲、鉆心蟲討厭。隊里過秤,一筐筐一籃籃一背背一籮籮運回家,紅苕半年糧。
挖紅苕懸念不多,誘人要數撬野紅苕。春姑娘腳乏了,窖坑快見底,恨死一團血的紅苕走俏了。小麥地冒出一縷縷紅苕苗,兩眼四紅四綠的餓蝦喜出望外,騰空書包、脫了衣裳扎緊袖口裝撬來的野紅苕。背著背篼翻溝越嶺跨社走隊的大人,揣硬指標,就沒有小孩偶遇的美感了。
我們窮人從小紅苕棒棒吃多了盡打酸嗝火煙嗝,掐皮啃生甘薯說要生螬蟲須吃使君子打蛔蟲。白煞煞、圓滾滾,像一段段苕藤渾身看起雞皮疙瘩,直喊我的媽、天瓜兒啊!洗皮煮豬食撈出小根根兒紅苕偷嘴;刮紅苕絲絲兒拌鮓海椒烹食;砍紅苕砣砣煮紅苕湯,含著辛酸淚一大碗又一大碗地摟下去;腐爛紅苕切片,曬干蒸餾爛紅苕顆兒酒,苦嘰嘰、笑扯扯地撐著一大桌人輪流吃;紅苕顆兒烘干飯,興高采烈地吃;紅苕磨淀粉制粉條兒煮滑肉湯,呼兒嗨喲、扯兒罵女地吃——因為不把可憐的家屬罵哭,他擔心不夠自奉;紅苕顆兒煮包谷饣考饣考叫做砣子饣考兒洼,比凈紅苕湯稍微可口經餓;紅苕尖尖兒炒嫩香,笑咪咪地下飯吃;老母子紅苕種大火翻天地,煮軟了咪兒竄殼吃;紅苕藤兒切細了拌米糠、樹葉子,過荒月吃;紅苕鼻砍碎了雜糠咽菜,大娃娃哭著吃;炒紅苕尖兒、燒紅苕、紅苕粉兒炕粑粑兒,滴溜溜轉著圈圈吃,抽地牛兒、旋陀螺也沒這么歡天喜地。
中美洲甘薯來華,北方叫地瓜,南國喊番薯。紅苕入川四百多年,還有白苕、紫薯、腳板苕,是廉價的粗糧,易得易活,人口躍居第一大省,農村姑娘被辱稱紅苕花,紅苕湯就酸豇豆吃得賭咒罵娘打娃娃,悽慘萬狀不愛它,發跡扭頭就踐踏鄰里:你紅苕屎都沒屙完,行事啥子!土話連天,他就罵你苕腔苕調。
紅苕是野玩意兒,印地安人培育,歐洲海盜洗美洲,百種植物散布全球,紅苕等三十幾種高產優質作物擠偏耳朵躥天涯。中華漢唐六千萬人,宋明一億五千萬人,一五八二年番薯傳入,當救荒活命賤物普及;清朝四億人,民末五億人,共初加倍。紅苕包谷南瓜土豆辣椒煙草流涎涎兒、榨漿漿兒、冒煙煙兒,經餓提神強身健體;信息時代檢測卻病延年,苕國有利,薯民無傷,一心百吃,五味同茫。苕國公民多悲辛,唯以粉條炒碎肉最歡,美其名曰螞蟻上樹,大快朵頤,笑聲未落,網上條粉列入致癌物,哦嗬跩呀,碗打爛求,噗嗤!
(2014-9-12 雁城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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