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成普相當激動地駁斥道:“作戰室既沒有雞蛋,也沒有炒飯的鍋瓢炒勺,也沒有油鹽之類。如果要煮雞蛋,到炊事班的灶房才行。作戰室是指揮打仗的地方,不具備這些東西。”
2010年10月10日,楊彥坤與丈夫王文江整理父親老戰友的來信。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本文摘自《中國新聞周刊》總第492期 作者:黃衛
一直到快滿46歲,蘭州石化公司的普通工人楊彥坤才知道,父親并不是她的親生父親。她的生父姓高,叫高瑞欣,在她出生17天前,犧牲在朝鮮戰場上。
1950年11月25日,美軍轟炸機投下的數百枚凝固汽油彈掀起的上千度的烈焰,吞噬了位于朝鮮大榆洞志愿軍司令部的彭總作戰室,她的生父葬身火海。和他一起犧牲的,正是毛澤東最心愛的長子——毛岸英。
突然得知自己的身世,源于表姐的一個電話。表姐在經過多日痛苦的思想斗爭后終于打了這個電話,告訴她,她的親叔叔高子剛這些年一直在找她。
原來,農村放映電影《毛澤東和他的兒子》時,高子剛無比震驚地看到了哥哥和毛岸英在一起的鏡頭。毛岸英問:“家里幾口人啊?”高瑞欣自豪地答:“父母,和俺剛結婚一年的媳婦兒,還有一個——(不好意思地笑,做肚腹隆起狀)懷孕了!”高瑞欣接著反問:“你呢?”毛岸英說:我也剛結婚一年……話音未落,就被爆炸聲浪和火海吞沒了。高子剛這才知道,哥哥是和毛岸英一起犧牲的。“從此激發了我的念頭,要千方百計找到你,把歷史真相告訴你。”
楊彥坤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又遭遇新的打擊。母親承認這是真的,但不許她告訴家人,還當著她的面在電話里把多管閑事的表姐大罵了一頓,甚至連彭德懷都罵上了。
楊彥坤很尷尬。但她還是背著母親,開始追尋父親的往事。因為,“人不可能在世上走了一圈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的”。
“你的男人在朝鮮被炸死了”
楊彥坤不到一米六的個子,妹妹卻有一米七,走在一起,人們總說,“你們姐倆不像”。
父親很威嚴,是個跟《激情燃燒的歲月》里的石光榮一模一樣的老干部,弟妹們都怕他。但父親對她卻總是客客氣氣的。她這個老大在家中很有地位,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么家里什么事都聽她的?
接到表姐的電話后,這些事情,全都想起來了。
楊彥坤開始寫信,尋找知情人。她文化程度不高,幸虧有在蘭州石化公司辦公室當筆桿子的丈夫王文江幫她。一開始,他們從蘭州的新華書店買了一本《生死三八線——中國志愿軍在朝鮮戰場始末》,按照書后的出版社地址給責任編輯寫了封信,但沒有回音。后來,他們又淘到了彭德懷傳記編寫組編的《一個真正的人——彭德懷》,這次,運氣眷顧他們了。
責編劉振聲回信,提供了一個非常關鍵的聯系人:先后擔任過彭德懷和周恩來的軍事秘書并且曾與高瑞欣6年同窗、一年共事的王亞志。
找到王亞志,就等于找到了發動高瑞欣人際關系網絡的樞紐。這些老戰友們,好像對高瑞欣犧牲了而他們活下來了集體抱歉似的,得知故人有后,都激動地給楊彥坤回長信,稱她為“彥坤侄女”,還彼此間復印抄轉信件。跟她通信的父親老戰友像滾雪球般增加,她手里攢下了幾十封珍貴的信件。
王亞志沒有見過她母親,但記得她的名字叫李翠英。對于她所費解的母親的態度,王亞志猜測可能是礙著現在的家庭,或者是對改嫁感到不光彩。他在回信中以毛澤東的親家張文秋、兒媳劉思齊再嫁的故事為例,古道熱腸地規勸。他還告訴了楊彥坤一個傳聞。
據說,三反運動期間,李翠英是西北軍區司令部機關的積極分子。有一被揭批之人懷恨在心,在一次會上報復說:“你的男人高參謀在朝鮮已被炸死了,你還在這里胡編什么!”李翠英聽后大吃一驚,急忙去問領導,得到證實后暈倒,幾天不吃不喝。這個時候,是司令部的一個參謀給了她慰藉。這個人便是楊彥坤的養父。
但楊彥坤哪里敢去向母親求證啊。懾于母親嚴厲的封口令,她在家中連提都不敢提一個字。不過,從跟叔叔和父親老戰友的通信中,她還是逐漸拼湊出母親和生父從相識到結婚的輪廓:高瑞欣回鄉探親時,經介紹跟同村婦女干部、黨員李翠英訂了婚。第二年,西北解放,他回家結婚,婚后帶同新婚妻子返回蘭州西北軍區駐地,不久拋別懷孕的妻子,赴朝鮮戰場,在女兒出生前17天犧牲。
高瑞欣在西北野戰軍時的參謀同仁趙同奎告訴楊彥坤,高婚后專門托他從北京買書來學習,“以便搞好家庭生活”,看完后還認真地和戰友討論。這一點無疑太特別了,以致他半個多世紀后還能記得書的名字叫《家》,作者是美國作家、醫生史特朗夫婦。
這顯然是一個當時革命軍隊中少有的有人文氣質、知情識趣的好丈夫。或許,失去這樣一個丈夫,妻子的傷口終身未愈,不能碰觸,甚至遷怒到彭總身上?
和彭德懷“父子般的感情”
的確,高瑞欣是彭德懷欽點入朝的。
彭德懷當初奉命緊急進京時,還以為是有關西北建設的議題,因此帶的是不諳軍事的秘書張養吾。入朝后,經張養吾提出,彭同意他回西安任原職,調高瑞欣接替。
幾乎每個人,都談到了彭總對高瑞欣的偏愛。
高瑞欣到彭總身邊工作,是在1947年撤離延安之后,他從中央軍委一局調到彭德懷領導下的西北野戰軍任司令部作戰科參謀。作戰科有9個人,科長郝汀、副科長王克仁、參謀趙同奎等。
楊彥坤跟以上幾位都通過信。科長郝汀對高瑞欣的評價是:“思想靈活,善于考慮問題,領會首長的意圖快,完成任務堅決,從不猶豫,不打折扣。這也是為什么彭總帶他去志司的原因之一。”
副科長王克仁私下曾跟趙同奎議論彭德懷和高瑞欣的關系,“有些像父子之間的感情”。
楊彥坤保留著王克仁和趙同奎寫的《懷念高瑞欣同志》一文的手稿。這篇感情真摯、細節豐富的文章寫于1993年,早于楊彥坤開始追尋身世時,完全是自發的,沒有發表過。
文中回憶,高瑞欣當年的主要工作是書寫作戰命令。那時彭德懷已年近五十多歲,眼也花了,再加上行軍打仗條件差,一般沒有桌椅,夜間照明差,辨認起來很困難。但是高瑞欣卻能又快又準地認清,且能改正錯別字,增刪錯漏,沒有出過一次錯。后來,他所做的修改可以不用再向彭總報告。
高瑞欣還分管電報的送閱工作。他是有心人,對重要電報,都能記住發報單位、時間、地點和主要內容。他還能將各單位的人數、武器數量、戰史、主官姓名和作戰特長背得滾瓜爛熟。西北野戰軍是剛倉促組建起來的,彭對情況不熟悉,這些恰恰是他很需要了解的。管過這項工作的秘書、參謀都挨過彭的罵,背后發牢騷,只有高瑞欣卻受到表揚。
因此,彭德懷發脾氣時,如果作戰科有工作必須去匯報,科長副科長又可以不出面的,就都支使高瑞欣去。他也樂于承擔,“毫不怵頭”。
高瑞欣還是彭德懷的棋友。兩人常因悔棋起爭執。一次,輸了棋的彭總調侃他:“小高!小高!棋藝高!可惜個子難再高!”高瑞欣回敬:“你的個子也比我高不了多少!”
所以,當接到電令的高瑞欣1950年11月18日抵達大榆洞時,彭德懷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歡迎!小高又來了!現在緊張忙碌,等有空閑時拿象棋來殺幾盤,看你的棋藝長進了多少。”
但這盤棋永遠沒有機會下了。
作戰室哪里來雞蛋
關于父親的死因,楊彥坤最初看到的書《一個真正的人——彭德懷》(王亞志等編)里是這么寫的:作戰處的參謀高瑞欣和翻譯毛岸英因為沒趕上吃早飯,他們認為敵機大概不會來轟炸了,于是從防空洞里溜出來跑到木板房(編者注:指彭總作戰室)里,從彭德懷的行軍床下拿出幾個雞蛋,想利用那火爐子做雞蛋炒飯。恰在這時,從南方飛來四架美軍轟炸機……
支持這個說法的最有力證據來自于志愿軍司令部作戰處副處長楊迪的回憶錄。他寫道:
我問成普:“老成,你們怎么敢用送給彭總的雞蛋炒飯吃呢?趕快把火弄滅。”成普說:“我怎么敢呀,是那位翻譯同志在炒飯。”我不高興地說:“你要他趕快不要炒飯了,快將火撲滅,趕快離開房子,躲進防空洞去。”成普說:“我們馬上就走。”
“那位翻譯同志”指的當然就是毛岸英。在司令部,他的身份是保密的,只有志愿軍最高層領導和彭總辦公室的幾個參謀知道,連楊迪都不知道。楊迪一直對這位大氣派的小翻譯感到納悶,不明白他何以敢在志司黨委召開的作戰會議上高談闊論,“并不懂軍事,我沒有聽明白他在講什么”,而彭總和幾位副司令卻不制止他。
對事情經過最權威的闡述應是轟炸當天下午4點志司給軍委的電報:我們今日七時已進防空洞。毛岸英同三個參謀在房子內。十一時敵機四架經過時,他們四人已出來。敵機過后,他們四人返回房子內,忽又來敵機四架,投下近百枚燃燒彈,命中房子。當時有兩名參謀跑出,毛岸英和高瑞欣未及跑出被燒死。其他無損失。
跑出的兩名參謀,就是作戰處副處長兼彭總作戰室主任成普和作戰室參謀徐畝元,當天他倆值班。王亞志在給楊彥坤的第一封回信中,提供了成普的通信地址。
楊彥坤去信后,很快就收到了成普的回信。成普說自己接到信后“感慨萬分,傷心落淚”。他以多年當參謀養成的嚴謹,一筆一劃地畫了示意圖,來介紹高瑞欣犧牲的經過。而他自己,因先一步跨出作戰室西門仰頭觀察敵機情況,幸免于難,只是“全身衣服著火,臉部燒成重傷”。
由于成普信中沒有提到是否有炒雞蛋這些情節,楊彥坤又去信詢問。
成普的第二封信很快到了。他相當激動地駁斥道:“作戰室既沒有雞蛋,也沒有炒飯的鍋瓢炒勺,也沒有油鹽之類。如果要煮雞蛋,到炊事班的灶房才行。作戰室是指揮打仗的地方,不具備這些東西。
毛岸英和高瑞欣當天為何去作戰室,而不是跟大家一起,清晨即進防空洞疏散?多種資料提到,毛岸英頭天睡覺晚,沒有吃早飯,饑腸轆轆。或許,炒雞蛋的說法正是由此附會而來。
楊彥坤很后悔,當年沒有去看成普,親口問個明明白白,畢竟,西安離蘭州那么近。但悔之晚矣,成普已經去世了。楊迪、徐畝元也都不在了。
但是,她認為非常清楚的是,司令部并不是如很多人所想象的那樣,是個很安全的地方,被炸純屬意外。事實是,當時中蘇一方的空軍尚未入朝,制空權完全在美軍手中。此前,司令部已不止一次遇襲。
王亞志看到成普的信后,以后再寫文章時,就略去了做蛋炒飯這個情節。
王亞志十多年來一直和楊彥坤保持著通信,一有新書就馬上寄給她。一次,他偶然發現了一條很有價值的新線索。和他同一個干休所的一位叫海波的老干部,曾在志司管理處做管理員,負責同朝方聯系。毛岸英和高瑞欣犧牲后,他被派去居民家中找了兩個玻璃酒瓶,用白布條寫了毛、高二人的名字,裝入瓶中,用木塞塞緊,埋在兩人的身旁,以做區分。
楊彥坤不知道,高瑞欣的墓如今在哪里?1955年,檜倉志愿軍烈士陵園建成后,毛岸英的遺體被遷葬到那里。按照彭德懷給中央打的報告,“與其同時犧牲的另一參謀高瑞欣合埋一處”。但1956年時,已回國擔任總參軍務部處長的成普入朝到志愿軍中檢查工作,在檜倉只看到毛岸英墓,沒有看到高瑞欣的。
父親是與毛岸英合葬在同一座墓里了,還是孤零零留在了大榆洞的山坡上?楊彥坤不得而知。
她只能每年在父親祭日,為他擺上祭品,念叨念叨:你一個人挺好?自己保重。該穿的穿,該吃的吃。別掛念我們。
這一天,是11月25日。60年前的這一天,朝鮮戰爭第二次戰役開始。這一天,改寫了她的生命,或許,還改寫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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