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華志平到公社武裝部領了軍裝。鄰居大人小孩來看的不少,大家七嘴八舌議論起軍裝、夸贊又羨慕。棉襖厚,軍帽絨也厚實,大頭棉鞋不凍腳。華志平剛穿棉軍裝試試,不會整理,登高娘看著給拽拽前襟,拉拉后襟,提提領口,幾個婦女在一旁看看,伸手捏捏衣襟布,用手指肚搓了搓,都說是小帆布。登高娘給志平整理完衣服也低頭細看看布料,有些失望地說:"噯,我信著是滌卡呢,部隊里都是好布,這不也不怎么樣嗎,哈哈哈......"說完笑起來。志平娘在一旁坐著說:"昨下午領來我一看就是小帆布,我當是什么好布。"
登高娘一拍大腿,猛然解釋說:"可不是嗎,我明白了,大奶奶。是這樣的,部隊里人多,全中國得有多少當兵的,成千上萬的,要都穿好布,哪得多少?哪有那么多,部隊跟咱老百姓過日子一樣,也得精打細算的。"又轉臉問華志平,"大叔發幾身軍裝?"
"就一身。"華志平聽登高娘說的好笑,趁機回答說,"昨天領軍裝時就給說了,這身衣服是訓練時用的軍裝,滾爬摸打好布不撐磨,這樣的布撐磨,到部隊后還給發身好的。"
"就是,我說呢。"登高娘咂咂嘴說,"我說當兵的不能光穿這樣的帆布呢,我猜對了吧。"她說的很自信,說完又哈哈笑兩聲。只要她高興,說話不時就插兩句笑語。
華志平想,管它什么布,穿身上是軍裝就行,不一樣嗎,都是當兵的,計較那些干什么,現在當兵了,實現自己的愿望了。十點鐘到公社大院集合,華志平該走了。大隊里計劃用一個小隊的拖拉機去送兩名入伍人員,后又商議這樣不好看,干脆找兩輛自行車坐后座上帶去就行了,十幾里路一會就到。
華志平胸前戴上一朵大隊送來的大紅花,走出家門,大街上看二行的人真多,有老人壯年婦女大人,有嘰嘰喳喳擁擠的很多小孩,他們有站在街兩旁看的,有跟在后邊送行的。志平娘送到大門口站住,眼睛瞬間流下了眼淚,華志平只聽后邊登高娘勸說:"大奶奶,可別這樣,趕快把眼淚擦去,叫俺大叔看見他不難受嗎?真是,人都送子參軍高興才是,你這樣叫人看著象什么。"
華志平站住剛要回頭,一個走在他旁邊的老復員軍人忙小聲對他說:"別回頭別回頭,看前邊光朝前走就行,你不你娘看見又......"華志平聽他沒說完話不說了,明白了他的意思,剛轉半側的頭又轉回來,繼續朝前走,一時想著母親臨別掉淚難舍的樣子,心里沉甸甸地,象壓了一塊石頭墜的難受。父親沒有家來,這些日子,只有母親天天在家守著,隊里一些零活也沒干,只有彩平又上大隊青年突擊隊挖渠填坑整凹干活,她今天沒去干活,多叫了幾聲哥,叫哥走后不要多掛念家里,有她在家里照顧母親,干活掙工。志平很感激妹妹,大了懂事,并囑咐她在家有事別急,不要和母親因事爭吵一類話。彩平看著哥哥點頭答應,一時間,她也覺得哥走前多么可親,雖不能在家和自己一起爭工,當兵保家衛國也是很光榮的事,不爭著還撈不去呢。
昨天晚上,志平母娘拿出二十元錢給華志平,華志平只拿了十元,連親戚等人給的己有四十多元,母親不依,硬叫志平又拿去了那十元,并認真囑咐:出走不知幾千里,撈不回來以后離家遠了,沒個錢上哪兒撈。母親處處想的周到,華志平也就順從地收起來了。
到了村中橋南頭,一輛自行車在前邊等著,后邊遠遠還有六七個小孩及兩三個大人。彩平跑上前說:"哥,你上車吧,自行車在等你,那輛自行車先走了,你上車俺也這就回去了。"華志平答應一聲,一時想說又說不出話來,就向后招招手跳上自行車后座,在顛簸不平的橋面上跑著。越過橋北頭馬上要拐彎時,華志平回頭一看,彩平一人還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揮手,他還沒來的及把手舉高,自行車一拐彎就看不見了。
來到公社大院,新兵陸續來報到了有二十多人,許多大人小孩,親戚朋友跟來了不少。華志平和本大隊的那個新兵沒叫家人及親朋來送行,全院人多,鬧鬧嚷嚷,家人叫,親朋喊,舍不得離開,有些亂糟糟,象是親人生死離別,全院籠罩著一些悲情,華志平見這景況,有點不適應,過分了。這是參軍,又不是去哪里不回來了,羅羅嗦嗦干啥。在這雜亂聲中,突然哨音響了,吆喝新兵集合了,站了兩排,每個新兵發放了一個跨包,一條白毛巾,兩端各寫著:將革命進行到底,一個深綠色的刷牙缸。公社那個又高又瘦兩個大眼睛的武裝部宋部長給大家講話,他真幽默,站在新兵隊伍前問:"大家都想當實是吧,啊?""是。"大家齊聲回答。"去當兵怕不怕打仗,啊?""不怕!"大家聲音又宏亮了不少,有人小聲說:"怕打仗還來當兵嗎?"
"這就叫你們去東北珍寶島前線,把老修鬼子趕出我們的領土,你們敢不敢去,啊?"宋部長兩個大眼珠骨碌碌左右轉動,掃視著前邊一張張青純質樸的臉。
"敢!""怎不敢的。""怕什么,他們是侵略者。"大家回答的聲音參差不齊,但一個個都是志氣昂仰,挺胸臨危不懼的樣子。
"敢去,向珍寶島戰斗英雄孫玉國同志學習,在前線向有槍聲的地方沖。"華志平很激動,想起戰斗英雄孫玉國說的話,看著宋部長說。
宋部長專注看了看隊列里的華志平,許多新兵也都轉臉一齊朝他看去。
"好好,呵。這個新兵挺了解珍寶島戰斗的情況,說明他平時很關心國家形勢。"宋部長一揮手說,"我知道這個同志說的話代表了大家的心聲,呵,咱這出去的兵保證都一個個響當當的,我等大家的立功喜報回來呵!"
一說起珍寶島,華志平就有些興奮,珍寶島自衛戰中,孫玉國打的特別靈活,通訊聯絡中斷后,他聽到哪里有槍聲,哪里槍聲最響,他就主動沖向哪里。這是孫玉國靈活運用毛主席戰略戰術思想的結果。最后趕走了蘇修社會帝國主義的侵略。夏天上課時,張清明老師還領全班同學學習過報紙上的珍寶島戰役經過,和孫玉國戰斗英雄的事跡及錄音報告,還看過電影記錄片,黨的"九大"代表全會上,孫玉國受到毛主席親切接見握手。孫玉國當時真幸福真光榮呀,那種激動人心的情景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華志平當時看到這里,恨不得自己馬上插翅飛向珍寶島,和蘇修侵略者決一死戰,要是能活著回來,自己也受到毛主席的親切接見那是多么榮耀,多么自豪呀,自己那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嗎。
宋部長對二十多個新兵進行了最后再動員鼓動。他講完話,大家剛要鼓掌,一個部隊干部忙擺手接著點名,講了集體坐車的紀律要點及注意事項,又和縣武裝部的一人交接幾句。就帶新兵二十多人乘上一輛深綠色帆布篷的新大卡車上了公路,奔向了棗莊。送行的人這才都回去了。后來華志平到部隊,給家里寫信得到回信才知,父親騎自行車趕到公社時,汽車剛開走幾分鐘,和父親沒見上面。華志平看過回信后,心里很是愧疚、沉重,他沒有忘記父親,是父親一直在支持他當兵的。
汽車一路行駛的有快有慢,不知不覺中,到了棗莊火車站,大家休息著,又來一輛同樣的車,下來一伙新興,一打聽,原來是另一公社的,于是兩個公社的新兵混合集中點名,發放雞蛋面包飯食,等下午五點時分上了火車,新兵們坐在一位位一排排的硬座上,一個個表情凝重,單純的臉上,看出他們在想象著前面的憧景和未來。
華志平靜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轉臉左右前后看看,都是些陌生不熟悉的面孔,自己一時陷入了沉思。剛才早晨中午還在家里,在公社,這一下就到了棗莊,并上了火車。自己臨走時,母親還流淚,現在也不知怎樣了,妹妹彩平送自己回去又干活了嗎,還是伴陪著母親在勸說呢?二平不大懂事,肯定上學去了,還沒放寒假。還有一些親朋好友,當了民辦教師的張棉地,在家正打石頭的王文峰。。。。一張張熟悉的臉一一晃過。
"嗚--"一聲長鳴,華志平思緒一下子回到了現實,火車一頓起動,大家前后晃了一下,火車呼吃呼吃緩緩啟動了,漸漸地越開越快,一會,車廂就很穩定下來,不知不覺中,火車在飛速疾駛起來。
嗨!不想這些了,不想個人家庭私心雜念了,華志平心里對自己說,還是向前看吧,向未來看吧!他雖然不知道前進的火車駛向何方,何時能到達終點,但他很有信心,地覺著這是通向未來真正的道路,這是新的征程,新的起跑線,新的起點......最好是“珍寶島。”他心里默默記住了今天的日期: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劉建民
2024年5月
相關文章
「 支持烏有之鄉!」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