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什么是“國學”。國,是哪一國?當然是中國。那么別的國家,有沒有“學”呢?總不好意思說別國都沒有,只有中國有。既然不好意思那么沙文主義,那就只能勉強承認每個國家都有它的“國學”。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說英國、美國、法國、德國、意大利、希臘、西班牙、土耳其等等這些國家,自稱過他們的“國學”啊。“國學”這個詞,有特定的歷史背景。只要略微看看晚清以來的思想斗爭史,你就知道了,所謂“國學”,實際上是清朝末年、一直到“五四”以來,有些保守的人抵制西方“科學”與“民主”文化的一種借口,是一個狹隘、保守、籠統(tǒng)、含糊而且頑固透頂?shù)目谔枴H思抑v“科學”,你總不好講“反科學”;人家講“民主”,你也不好講“反民主”,于是就提出一個含糊其辭的概念:“國學”。那意思就是,我這個“國學”,跟你那個“科學”、“民主”是不一樣的。現(xiàn)在居然搞出一大堆所謂的“國學名人”,真是荒謬。“國粹”是另外一個意思,那是清朝末年一部分搞革命的人,拿來對付滿清的武器。稱為“國粹”,是針對滿清來說的。后來又有“國故”這個概念,是胡適提出來的,所謂“整理國故”,是說過去的學問當中有些纏繞不清的東西,需要整理一下,這是比較科學的。胡適當年不是說過嘛,整理國故的真正價值,就是要把它整理得沒有多少價值。而“國學”則完全是頑固保守、抗拒進步、抗拒科學民主、抗拒文化變革這么一個東西。現(xiàn)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潮流,有的是為了迎合主流意識,有的干脆就是迎合某些保守、復古的心理。從袁世凱以來,已經(jīng)有好幾次這樣的潮流,“五四”以后也翻了好幾次了,每次提出來的都是那套東西,所謂“尊孔”、“讀經(jīng)”、“弘揚國學”,過去早就“老鼠過街”了,沒想到搞了這么多年改革開放,還有人想翻這個浪潮。我聽說人民大學甚至還要設什么“國學院”,這個風氣確實令人擔憂,搞得就像封建社會一樣了。更可笑的是,誰都變成了“國學大師”,簡直有點奇怪。有些所謂的“國學大師”,我是看著他們混過來的,根本就不是做學問的人,坑蒙拐騙,說起謊來臉都不紅,憑那么一點詩詞常識,就敢在公眾面前胡扯學問。有的一張口就錯誤百出,也在電視上大言不慚地談“國學”。
我之所以對“國學”這種說法比較反感,有我的道理。因為,所謂“國學”,并不是傳統(tǒng)文化的概念。如果“國學”指的是傳統(tǒng)文化,那么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都應該是“國學”,墨子是不是“國學”啊?還有諸子百家,好像又不包括在內(nèi)。那“國學”是什么?就是講儒家的那點東西,封建的那些價值觀念。現(xiàn)在,又跟民族精神這樣一些含糊其辭的概念,攪合在一起,好像這樣就能對付信仰危機了,就能維系人心了,就能形成凝聚力了,事實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如果每個國家都講自己的“國學”,可就熱鬧了:世界上的學問分成英國國學、法國國學、德國國學……尼日利亞國學、尼加拉瓜國學、巴布亞新幾內(nèi)亞國學,而文學、哲學、史學、法學等等的學問,全都沒有了,那成了怎樣一個世界呢?喔,我們有五千年文明,我們的文化成就高,那么歐洲沒有文化嗎?德國文化那么高,你能說德國沒有“國學”嗎?英國文化也那么高,能說英國沒有“國學”嗎?尤其是德國,那真是了不起啊,有的是一流人物:哲學,有康德、黑格爾;經(jīng)濟學,有馬克思;音樂上有貝多芬;文學上有歌德;科學上有愛因斯坦。這么多人物,這么多學問,都出在一個國家,能沒有“國學”嗎?可是人家從來都不這樣說,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講“國學”,只有中國講“國學”,把學問與國家聯(lián)系起來,把“國學”當作是最神秘、最高深的學問,不能跟人家講那些哲學啊、醫(yī)學啊等等,這怎么說得過去呢?
站得高一點看,還是過去我說過的那句話,鐘擺理論。整個二十世紀是向左擺的,擺到最大程度,到二十一世紀,又得向右擺了,大幅度地向右擺,這是規(guī)律啊。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就是季羨林先生經(jīng)常說的,二十一世紀的世界文化,好像就是以中華文化為主了。從網(wǎng)上可以看到,許多人年紀不大,水平也談不上,開口閉口大侃“國學”,一張嘴就是我們的民族傳統(tǒng)啊、“國學”根基啊等等,其實也都是糊里糊涂、玄玄乎乎的,從沒仔細想一想,這個“國學”里面究竟有些什么貨色,有哲學嗎?有史學嗎?有文學嗎?有自然科學嗎?等等,不能說沒有吧?如果有,為什么不歸到各門學科里面去呢?非得要說“國學”不可呢?依我看來,媒體上津津樂道的所謂“國學”,也就是指能夠看懂一點古書,能夠做一點古詩詞,能夠寫兩筆字而已吧,籠而統(tǒng)之的就這點東西,實際上空洞得很。我是最反對一些人提出所謂“尊孔讀經(jīng)”這些東西的,明擺著是倒退嘛,這些人根本就不明白中國歷史上究竟發(fā)生過什么,尤其是近現(xiàn)代思想史、文化史、文學史,那條路是走不通的!搞噱頭、吸引眼球,也不能這么個搞法,不能開歷史的玩笑。
我從小就養(yǎng)成一個觀念,就是我多次表白過的那句話:反儒學尤反理學,尊“五四”尤尊魯迅。現(xiàn)在,我還是這個觀點。這些年,有人居然要求小孩子背誦四書五經(jīng),簡直莫名其妙。有什么效果啊?我們小時候就靠背四書五經(jīng)背出來的,頂多養(yǎng)成一點看文言文的習慣,就這點習慣,也并不全是因為背了四書五經(jīng)才有的。周作人不是講過一個經(jīng)驗嗎,他那個四書五經(jīng)比我背得更多了,可他說,他真正的文言文的功夫,還就是讀文言小說讀出來的。先是讀古代白話小說,然后一轉,就是《聊齋》啊、《閱微草堂筆記》啊這些東西。我的經(jīng)歷也差不多,經(jīng)書是讀過的,可真正能夠看文言文,還是從文言小說看出來的,先從淺近的文言開始。有人說小孩子背了多少遍四書五經(jīng),就能下筆有神,這完全是瞎扯,過去小孩子讀私塾,不都是這樣背過來的嗎?真正“下筆有神”的有多少人呢?我始終不明白,寫文章與讀經(jīng)書二者之間,究竟有什么必然的聯(lián)系?
至于談到記憶力,那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四書五經(jīng)我小時候都讀過,現(xiàn)在回想起來,無非記住了孔子、孟子說過的一些話而已,都是常識的范圍,引用的時候,大概知道出在《論語》上,還是出在《孟子》上,有點印象、能夠有目標地找一找罷了。《詩經(jīng)》嘛,有幾篇讀著還有點興趣,但好些也讀不大懂。其他一些《書經(jīng)》啊、《易經(jīng)》啊,那簡直就是稀里糊涂。我現(xiàn)在寫文章,談不上有什么好,如果說有點可取之處,那都是讀“五四”以來大家的東西,才提高起來的,尤其是“二周”的東西。
中國傳統(tǒng)文化、古典文學教育,應該是在國民素質(zhì)這個意義講,才是科學合理的。小孩子到中學畢業(yè),一般的國民文化素質(zhì)應該有,至少李白、杜甫,一些通行的古典詩詞都應該知道。四書五經(jīng)嘛,當然是要了解,知道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有這么些東西就行了。《詩經(jīng)》可以選一些念念看,關于其他的一些經(jīng)典著作的知識,看看朱自清的《經(jīng)典常談》就夠了。我不喜歡“國學”這個詞,更不贊成把它和傳統(tǒng)文化混為一談,搞得很神秘。我不懂什么人是“國學大師”,我自己更談不上。周作人過去自己評價自己是:“國文粗通,常識略具”。我距離這八個字還遠得很,今生今世大概沒有什么希望了。
以上是一家雜志請許福蘆先生到我這里做訪談筆錄,刊登出來時被刪去的部分。談的問題很多,多半信口開河,全沒有刪;惟獨刪去了我自以為想得較清楚較成熟的部分。現(xiàn)在我把它公布出來,就教于讀者吧。
2006年4月16日,舒蕪記
「 支持烏有之鄉(xiāng)!」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wǎng)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wǎng)站,宣傳紅色文化!